父亲的春联
老家厅堂有一对联,笔迹刚硬遒劲,方正工稳:
贫穷则安乐富贵多忧愁
因年代久远,红纸皱褶,任岁月剥蚀褪色,斑斑驳驳已为陈迹。每次回故乡过年,房前屋后其他地方的旧春联都会更新,唯独此联不换,不知何故。
贫穷决不是社会主义。我不拜金,但厌恶穷困。时常不解,贫穷何乐?富贵何愁?
时光荏苒,白云苍狗,联句鲜艳不再。
后得知那是父亲年轻时写的春联,饱含时代的特殊记忆。我这个大家族,兄弟姊妹众多。爷爷那辈人从旧社会走到新社会,含辛茹苦养育六个儿女。父亲是长子,生在红旗下,长在新中国,于火红的年代里一面卖菜务农补贴家用,一面寒窗苦读与命运抗争,比较争气地读了高中。考大学未果后父亲心灰意冷,在一家锅炉厂烧水打杂,郁郁寡欢。爷爷建议学点技术活,以一技之长谋生。泸水对岸的老墨是个裁缝,一袭长衫,面容瘦削,戴一副厚厚的老花镜,肩挑一台缝纫机走街串巷,靠勤劳攒下积蓄,家底殷实,逢年过节有红烧肉吃。老墨和爷爷私交甚好,因膝下无子,欲让父亲过继以承其业。
去老墨那做学徒吧。爷爷点燃一支香烟,吞云吐雾,眉头舒展。
堂堂男子汉做裁缝,父亲拉不下脸,坚决不从。正值公社征兵,父亲毅然报名参军,顺利通过审查和体检。军旅生涯造就了父亲雷厉风行的性格,加之酷爱习武,他的眼眸总是透着几许果敢和刚毅。家中存有很多当年父亲入伍时期的照片,英姿笔挺,容貌魁伟,俨然共和国的青年才俊。退伍后,父亲返乡扎根基层,从事农田水利工作二十余载,继续为四化建设发挥余热,如今早已过了知天命的年纪。
知子莫如父。我曾在一篇文字中刻画了一个在生活重压下农村子弟艰难求学的形象,父亲读后很有感触,即便他不喜欢看书读报。记得小时候我和哥哥常打架,父亲厉声训诫过后,罚我们跪在墙角面壁思过。母亲心慈,片刻不久将我们兄弟俩扶起,俯首弯腰轻轻拍去身上的尘土,谆谆教导之声恳切不绝。我年少顽劣,不谙世事,长大后渐渐明白父母表达爱的方式不一,出发点却一致,可怜天下父母心。
不久前,爷爷病重。父亲请假去医院守护半月有余,日夜悉心照料一直到爷爷出院。其他弟妹(我的叔叔和姑姑)或在外务工,或忙碌生意,只通过电话联系问候。我去看望爷爷那天,见到了一旁面容憔悴的父亲,心中肃然起敬。
近读《增广贤文·处世篇》有“贫穷自在,富贵多忧。但能依本分,终须无烦恼。”这让我不由想起父亲所写的春联。两者异曲同工,对仗工整,表达了劳苦大众安贫乐道、不慕富贵的气节风尚,展现了耕读传家、知足常乐的朴素情怀。
今非昔比。贫而无怨难,富而无骄易。
古人云:人贫不语,水平不流。又云:贫居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讲的是贫穷给人带来的种种辛酸和不幸,句句在理。子曰:“富与贵,人之所欲也;不以其道,得之不处也。贫与贱,人之所恶也;不以其道,得之不去也。富而可求也,虽执鞭之士,吾亦为之。如不可求,从吾所好。”在孔子心中,行义是人生最高价值,无论从事什么职业,只要合乎“道”的方法取的钱财,就值得赞赏。否则,“不义而富且贵,于我如浮云。”
父亲的春联,依旧醒目。